曙光系列 · 第十六篇|史诗《东方红》
曙光系列 · 第十六篇|史诗《东方红》
1964年7月底,距离国庆十五周年只剩下两个月。
这时,《东方红》还只是一个名字。
没有一支已经磨合成熟、随时可以登台的队伍,也没有一个能够把几十年历史收进一夜的完整结构。它最后会有多少首歌、多少段舞蹈,几千人怎样登场、退场,音乐、朗诵和舞台画面又怎样连接起来,都还没有最后定型。
从旧中国的黑暗,到五四运动的曙光;从井冈山的星火,到红军走过的万水千山;从东北流亡者的悲歌,到黄河两岸的抗战烽火;再从解放战争的炮声,一直走到天安门城楼下——几十年的道路,要在一个晚上化成音乐、舞蹈、朗诵和不断变换的舞台画面。
历史有几十年。
留给他们的,不到两个月。
一、两个月,并不是从零开始
听上去像是不可能的事。
几十年的历史,七十多个单位,三千七百多人,要在不到两个月里合成一部此前从未有过的大型史诗。只要细想一下,就会觉得时间根本不够用。
可这两个月,并不是从一张白纸上开始的。
1960年,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员刘亚楼访问朝鲜,观看了一台以战争历史为内容的大型歌舞。回国以后,他提出,可以把中国革命年代流传下来的歌曲组织起来,用文艺形式向年轻人讲述革命历史。
空军政治部文工团随后开始搜集、整理革命歌曲。创作者到江西等地访问、采风,把散落在不同地区的歌重新找回来。1961年,《革命历史歌曲表演唱》在北京演出,后来又到上海公演。几十首歌曲被串联起来,歌唱、舞蹈、人物和朗诵第一次沿着革命历史的脉络共同向前。
1964年春,上海文艺工作者又在这一基础上,排出了规模更大的《在毛泽东的旗帜下高歌猛进》。两千多人参加演出,歌舞结构和舞台调度已经相当成熟。
这年夏天,周恩来在上海观看了这台演出,随即提出:以它为基础,集中全国力量,重新改编,作为国庆十五周年的献礼。
后来,他用三句话概括《东方红》的来历:
朝鲜的影响,上海的基础,全国的力量。
因此,那不到两个月真正要做的,不是凭空造出一部作品,而是把多年积累起来的艺术实践、历史记忆和人才力量收拢起来,再往上抬一大步。
更何况,那些歌,本来就不是临时写给一台晚会的。
《松花江上》《保卫黄河》《十送红军》《南泥湾》……这些旋律诞生在流亡路上、抗战烽火中、根据地的窑洞和田野里,被士兵、学生、工人和农民唱过,早已长进了一代人的记忆。
它们能够留下,不是因为后来被选入《东方红》。
恰恰相反,是因为它们已经被历史和无数普通人的生活选择过,才有资格进入这部史诗。
所以,那不到两个月不是经典得以产生的全部时间。
真正的创作,早已在几十年的苦难、斗争、生活与歌唱中开始。1964年的两个月,更像是一条已经奔流许久的河,终于在全国力量的汇聚下,被整个地抬上同一座舞台。
二、三千七百多人向北京汇拢
决定作出以后,人开始从四面八方向北京汇集。
全国各地和军队七十多个单位的文艺工作者陆续到来。其中有成名已久的歌唱家、作曲家和诗人,有专业舞蹈演员、乐团演奏员和舞台美术工作者,也有部队文工团员和首都高校的普通学生。加上编导、服装、道具、灯光和其他工作人员,参与创作与演出的人数超过三千七百人。
许多人此前从未见过彼此。
有人从南方赶来,有人来自东北,有人长期生活在部队;有人已经站过无数次舞台,有人只在学校礼堂里唱过合唱。如今,他们被放进同一张时间表,要在极短时间内,共同完成一部横跨几十年的大型史诗。
为了使这样庞大的工程能够运转,中宣部、解放军总政治部和文化部等方面共同组成领导机构。文学、音乐、舞蹈、舞台美术、演出和后勤,各有具体分工,又必须不断回到同一个整体中来。
剧本在重写,曲目在挑选,旧有旋律要重新编配,舞蹈要重新组织,朗诵词也要一句句推敲。与此同时,服装、布景、道具和幻灯背景已经开始制作,几千人的住宿、交通、排练场地和每日饭食也必须一并安排。
没有哪一件事能够等另一件事完全结束以后再开始。
一段朗诵还在修改,合唱队已经分声部练习;乐曲的速度尚未最后确定,舞蹈演员已在排练场里数着拍子走位;服装一边赶制,一边根据动作幅度重新调整;舞台画面还在变化,负责布景和道具的人已经要为下一次合练做好准备。
北京城里,许多地方同时响起了歌声。
学校礼堂里,学生们一遍遍磨准音高和节奏;部队与文艺单位的排练场中,演员们反复练习抬手、转身和队形变化;乐团在另一处磨合音乐,编导和创作人员则守着纸稿,调整一个场次与另一个场次之间的连接。
电话不断响起,写满时间、人员和场地的纸张在不同单位之间传递。汽车把演员从住地送往排练场,又在深夜把他们接回去。那时没有电脑,没有数字舞台,也没有能够即时传送排练画面的通信工具,许多安排只能写在纸上,记在人脑中,再放进一次次实际排练里检验。
但如果只是把三千七百多人准时送到排练场,把服装、饭食、车辆和舞台安排妥当,仍然不足以解释《东方红》。
调来人,可以依靠行政力量。
排出一场规模宏大的演出,也可以依靠严格调度。
真正困难的是:怎样让这么多来自不同领域、拥有不同经验的人,不是各自完成一个节目,而是共同创造一部完整的作品。
三、组织起来的,不只是人
名家汇聚,并不会自动产生经典。
一首歌单独听来已经很动人,一段舞蹈在原来的节目里也可能十分完整,一句朗诵写在纸上气势充沛。可一旦把它们放进同一部史诗,原有的完整便要接受另一个尺度的检验。
这个尺度,不是哪一个人的名望。
而是整部作品。
一首歌如果太长,即使动人,也会拖慢历史向前推进的节奏;一段舞蹈本身很漂亮,如果遮住了前后场次的关系,也必须重新编排;一句朗诵落在纸上很有力量,真正从人民大会堂里传出去,接不住下一段音乐,便仍然需要修改。
没有哪一个已经完成的部分,因为出自名家之手,就可以不再接受检验。
也没有哪一个专业门类,可以只顾自己的精彩。
音乐要给舞蹈留出呼吸,舞蹈要使历史成为可见的运动,朗诵要在两段歌声之间架起桥梁,灯光、布景和幻灯不能只是装饰,而要同人物、音乐和情绪一起推动舞台向前。
第一次联合排练时,问题很快暴露出来。
这边快了一拍,那里慢了一步;前一批人还没有退尽,下一批人已经堵在台口;独立观看很完整的节目,放进整场演出却显得突兀;写在纸上的句子,真正被说出来,分量又不一样。
于是,已经组合起来的部分被重新拆开。
意见从舞台回到文学组、音乐组、舞蹈组和导演组。修改后的朗诵、乐谱和动作,又在下一次排练中重新汇合。正式演出之前,整部作品经过多次预演;周恩来完整观看了其中多场,每次结束以后,都同创作和演出人员继续研究问题。
这里所表现出来的组织能力,已经不只是人员调动和后勤保障。
它把文学、音乐、舞蹈、表演、历史研究和舞台技术放进同一个可以不断发现问题、修正问题的过程。它既要求各个专业拿出最好的部分,又不允许任何部分脱离整体独自成立。
好的组织,并不是用命令代替专业。
它必须能够辨认专业,尊重专业,让不同领域的经验彼此发生作用;同时又建立一种共同尺度,使每个人都愿意把自己最珍视的部分,重新放回整体中接受检验。
它没有取消个人创造。
它使个人创造不再彼此抵消。
它组织起来的,不只是三千七百多个人,还有分散在他们身上的知识、经验、记忆、判断和审美能力。
这才是组织能力进入艺术以后,最难抵达的一层:
不仅让所有人同时行动,还要让这么多人共同完成的作品,最后看不出拼接的痕迹。
四、先唱好自己的那一句
对于身处其中的大多数人来说,最初能够看见的,只是自己面前的一小块。
一个大学生站在合唱队里,只知道哪一句该从哪里换气,哪个字必须咬清,自己的声部应该在什么时候进入。他听不见整部史诗,也看不到最后的舞台,只能先把眼前这一句唱准,再把下一句接住。
一个舞蹈演员每天面对的,则是排练场中的一段距离和一串节拍。他要记住从侧幕走到舞台中央需要多少步,音乐响到哪里时转身,灯光亮起的那一刻,自己应该朝向哪一边。
乐手守着谱架反复练习,朗诵者调整每一句话的轻重和停顿。后台工作人员则对照舞台图,计算一批演员从哪里退下,另一批演员从哪里进入;几百个人怎样在有限的通道中交错,既不能相撞,也不能在幕布边缘露出半点慌乱。
每个人手里的部分都很小。
但几千个人必须等待同一个节拍。
许多创作者后来回忆,他们并没有因为参加《东方红》而另外领取一份稿费或薪酬。大量作品以集体名义出现,许多真正参加排练和演出的人,也不可能把名字留在节目单最醒目的位置。
成名的艺术家会被观众看见,站在合唱队最后一排的学生,却很难被人分辨出来。群舞中的年轻演员可能只在灯光下出现几十秒,观众还没有看清他的脸,他已经随着人群退入幕后。
可是,自己的那一句仍然必须唱准。
自己的那一步仍然必须落下。
这并不意味着疲惫、受伤和自我耗尽本身值得赞美。嗓音沙哑、舞鞋磨破,也不是一部作品成为经典的理由。
真正值得注意的是,个人的投入并没有被孤零零地抛在原地。
有人安排车辆,有人准备夜宵,有人调配排练场,有人处理服装和道具,有人记录问题并把意见带回各组。每一个人只需守住自己的一小块,是因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还有许多人正在托住这一小块。
一个人的声音也许很轻,却会被身后数百人的合唱接住;一个人的舞步也许只占舞台的一角,却同整排人的移动相连;一个后台人员完成的一次换景,观众甚至不会察觉,却决定着下一段历史能否准时进入灯光。
个人没有消失。
但个人的力量,只有在同他人的劳动连接起来以后,才获得了远远超过自身的形状。
五、深夜里的人民大会堂
真正的大合练开始以后,人民大会堂成了许多人记忆中最明亮、也最疲惫的地方。
演员们下午乘车出发,排练往往持续到深夜。灯光亮起时,几百个人同时涌上舞台;一场结束,人群迅速退入黑暗,另一批演员已经守在台口,等待下一个音符。
任何人都不能只顾自己。
独唱要等身后的合唱托住,舞蹈要踩准乐池里的节奏;前一个人如果慢了一步,后面整排人的位置都会被挤乱。几百人的进场和退场,看上去只是一片人流,落到每个人身上,却是早已练过无数次的步数、方向和时间。
一遍没有对齐,便退回原处。
歌声、舞步、灯光、布景和朗诵重新寻找彼此的位置。彩排结束时,常常已经过了午夜。演员们在大会堂吃过夜宵,再坐车返回各自驻地。汽车穿过安静的北京街道,许多人靠在座位上便睡着了。
第二天,他们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周恩来常常坐在台下。
他并不是等作品全部完成以后,才来观看一次结果。从整部史诗怎样划分历史阶段,到朗诵是否准确、道具是否合适、舞蹈有没有破坏整体画面,他都反复推敲。
他提出,作品既要有鲜明的历史内容,也要真正给人艺术享受;要有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,也要避免平板、单调和贫乏。宏大的主题不能成为艺术粗糙的理由,思想内容也不能替代音乐、舞蹈和表演本身的质量。
临近正式演出的那些夜晚,他一次次来到人民大会堂,听取各方面意见,审看排练,修改朗诵词。
舞台上的人反复唱、反复走位;台下的人则反复看、反复记录。排练结束以后,各组负责人继续讨论,前一夜发现的问题,第二天便要成为新的乐谱、新的朗诵、新的动作和新的舞台画面。
前一天还是纸上的意见。
第二天,它已经必须站进几千人的歌声和脚步里,再接受一次检验。
快,并不意味着草率。
恰恰因为时间太短,每一次修改都不能停留在口头上。它必须立即进入舞台,在音乐、动作、灯光和观众可能产生的感受中,证明自己是否成立。
六、历史还没有冷却
然而,再严密的组织,再精确的动作,也只能完成一部作品的外部形态。
艺术最后能不能抵达人心,还取决于另一种无法由调度表直接产生的东西。
那就是感情。
《东方红》的演员所表现的,并不是一个已经远去的古老传说。
那段历史,离他们太近了。
其中有人亲眼见过旧社会和战争,有人从流亡、苦难和牺牲中走来;年轻一些的演员,即使没有完整经历那几十年,他们的父母、老师、战友和身边的人,也大多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。
历史还没有进入博物馆。
它仍然存在于家庭的讲述里,留在人的身体、口音、伤痕和生活习惯中。许多歌,也还没有成为被后人整理和研究的“经典曲目”,而是人们真实唱过、听过,曾陪伴他们走过某段生活的声音。
因此,当《松花江上》的旋律响起,悲痛不只来自曲调;当《十送红军》一声声唱下去,依依不舍也不只是表演;当《保卫黄河》的怒吼从低沉走向壮阔,那种愤怒与反抗,也不是靠提高音量便能得到的。
参加大学生合唱队的人后来回忆,当才旦卓玛的歌声响起,有人站在队伍中便忍不住落泪。
那不是排练要求的动作。
但真挚也并不意味着可以不要学习和训练。
当年轻的朗诵者对旧社会和长征缺少亲身体验时,周恩来曾建议他们阅读有关作品,走访老红军和老工人,听亲历者讲述过去。感情不能只靠想象,更不能用空洞的慷慨激昂代替;它需要回到真实的人和生活中,找到自己的来源。
因此,《东方红》中的真挚,不是未经训练的情绪宣泄。
演员知道怎样控制呼吸,怎样处理声音,怎样走位,怎样使动作整齐;而这些专业技巧所托住的,是一代人尚未冷却的共同记忆。
技巧给了感情以形式。
历史给了形式以重量。
他们不是站在舞台上替历史寻找感情,而是把仍然存在于自己和身边人生命中的感情,重新交还给历史。
后来的人可以重新编排这些音乐,可以依照影像复原队形、灯光和服装,舞台也可以更大,技术可以更加精密。
但1964年的演员与那段历史之间,只有很短的距离。
他们唱的,是自己、父辈和身边的人刚刚走过的路。
这种历史距离,无法靠舞台技术重新制造。
七、幕布拉开
1964年10月2日,《东方红》正式登上人民大会堂的舞台。
从中央决定组织创作,到三千七百多人站进灯光,前后不到两个月。
幕布拉开时,台下的观众看不见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。
他们看不见分散在北京各处的排练场,看不见深夜返回驻地的汽车,看不见写满修改意见的纸稿,也看不见一句朗诵、一段音乐、一件道具和一个动作,曾经被调整过多少次。
他们只看见舞台。
黑暗中,歌声缓缓升起。
旧中国的苦难被重新唤醒,工人、农民和青年学生走入画面;井冈山的星火在夜色中亮起,红军踏上万水千山;《松花江上》的歌声带着失去故乡的悲痛传来,《保卫黄河》的怒吼又把悲痛推向反抗。
历史在歌声中继续向前。
它穿过抗日战争的烽火,穿过解放战争的炮声,最后走到新中国成立的时刻。
那些诞生在不同年代、不同地区的歌曲,被重新放进一条完整的历史长河。独唱从人群中升起,又汇入合唱;朗诵把一段历史送向下一段历史;舞蹈不再只是旋律的装饰,而使战争、行军、劳动、解放和欢庆成为舞台上可以看见的运动。
音乐、舞蹈、朗诵和舞台画面彼此接续。
观众不再意识到它们原本来自不同年代、不同地区和不同创作者,也很难看出哪一处属于哪个单位,哪一段最初是谁的节目。
三千七百多个人,渐渐退到了作品背后。
舞台上只剩下一条完整向前的历史。
这或许正是《东方红》成为经典的原因。
它并不是因为参加的人多、舞台大、场面宏伟,便自然成为经典。规模只能带来壮观,不能保证完整;行政动员可以把人集中起来,却不能直接创造动人的音乐、准确的舞蹈和真挚的表演。
它的音乐,来自几十年生活和斗争的筛选;它的舞蹈、朗诵和舞台形式,来自专业艺术家的创造;它的整体质量,经过不断排练、暴露问题和重新修改;它的感情,则来自演员与那段历史之间尚未断开的生命联系。
长期积累提供了材料。
严密组织使分散的创造汇入同一个整体。
反复检验使庞大的演出没有停留在仓促和热闹之中。
而演员真实的感情,最终使那些歌声、动作和文字获得了生命。
《东方红》不是因为规模宏大而成为经典。
恰恰是因为如此宏大的规模,最后没有留下拼接的痕迹。
一部史诗,就这样站在了舞台上。
八、十月十六日
正式演出后的第十四天,1964年10月16日下午三时,千里之外的西北荒漠,一道强光突然撕开天空。
巨响随之传来。
火球升起,蘑菇云在天空中翻滚。
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了。
几个小时以后,《东方红》的几千名演职人员聚集在人民大会堂。那一天,毛泽东、刘少奇、周恩来、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了他们,并同大家合影。
两个月前,这些年轻人还分散在不同的学校、部队和文艺单位。如今,他们刚刚共同完成了一部大型史诗,又第一次这样近地站在国家领导人面前。
可是,他们还不知道,这一天下午,西北荒漠发生了什么。
周恩来走到人群中间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悦。他先笑着提醒大家,听到消息以后可以鼓掌,可以欢呼,可不要高兴得把地板跳坏了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他宣布:
中国自己的原子弹爆炸成功了。
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,大礼堂里的人群已经沸腾起来。
戴着红军帽的合唱队员,穿着不同民族服装的舞蹈演员,相互拥抱,痛哭、呐喊。有人把帽子和鲜花抛向空中,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,在人民大会堂里久久回荡。
就在十几天前,他们还站在舞台上,用歌声和舞蹈讲述一个民族怎样从苦难中走出来。
如今,西北荒漠的一声巨响,在现实中接住了舞台上的历史。
人民大会堂里的年轻人,并不知道原子弹制造过程中的全部细节。
他们不知道科学家在纸上计算过多少遍,不知道工人制造和检验过多少零件,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隐姓埋名,把自己的青春留在荒漠、矿山、工厂和实验室里。
但他们能够理解那声巨响。
因为就在刚刚过去的两个月里,他们也亲身经历了另一种汇合:三千七百多人怎样把分散的声音、脚步、知识和劳动,交给同一个整体。
两件事当然并不相同。
一边是音乐和舞蹈,一边是科学、工业与国防。
可是,在人民大会堂与西北荒漠之间,存在着一种属于那个时代的共同力量。
它不是简单地把许多人集中起来,也不是要求个人在宏大目标面前消失。它让每个人先把自己能够承担的那一小块做好,再通过一种强大的组织,把无数人的知识、才能、劳动和信念,合成个人无法独自完成的事业。
舞台上是这样。
大漠里,也是这样。
那一天,许多人的眼泪很久没有停下来。
一个人一生中,很难再有另一个这样的时刻:自己的青春、同无数人共同完成的艺术,和国家的命运,竟在同一天、同一个地方,紧紧合在了一起。
许多年后,他们还会记得人民大会堂的灯光,记得身边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记得周恩来宣布消息时的声音,也记得那阵几乎要将屋顶掀开的欢呼。
那两个月,他们把尚未冷却的过去唱成了一部史诗。
十月十六日,西北荒漠的一声巨响,又使舞台上那个民族从苦难中站起来的故事,获得了现实的回声。
而史诗,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它只是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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